馒头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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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李义山如是说无端，所谓无端五十弦，又是嗔怪，又是怜惜，怎么偏偏的就在这把古琴上无来由的安置了五十根？而旁的古琴多半也就三两根而已。后世诗家说，此乃作者自诉身世，平白无故的怨起自家无端的才华，嘲弄一番，仿佛正是因为自己的才学，才几番起落，宦海沉浮。

诚然，义山的诗最为难解，至今无人全懂。听说除了陈寅恪先生之外，多数的诗家也都不能自圆其说。那么这个“无端”的说法还真有些无端了。

结合诗人的身世，再回头看看这几句没头没脑的绝笔诗，的确是很难不让人妄加揣测的。李商隐自小聪慧，十六岁时得令狐楚赏识，指点文字，青出于蓝；二十六岁得中进士，娶泾原节度使王茂元之女为妻，可谓琴瑟和鸣，做了乘龙快婿，又是幕府师爷，真是春风得意，风头无两；但由于在政治上，令狐楚父子与王茂元对立，李商隐被指过河拆桥，放利偷合。一辈子在党派的倾轧中度过，才华和壮志，被复杂的政治斗争消磨殆尽，晚年穷困潦倒，凄凉孤楚，写罢《锦瑟》的第二年就溘然长逝，终年亦不过四十六岁而已。

在古人的诗词中，多有所谓诗言志的说法。穷酸文人多是感慨怀才不遇、抱负难展。无论在何种境遇下，都渴求为君王赏识，却对自身的才学从不怀疑。是谁说，怀才就像怀孕，要怀久了才看得出来？大部分的文人们，也都是在妊娠之初，便开始无病呻吟了。还是千华那句狠话说得好：怀才不遇就是不才呀！

相比以上的两种态度，义山便真难能可贵了。一方面，他并没有因为才华不被赏识而愤世嫉俗，自许清高；另一方面，他又没有彻底的对自己丧失信心，并不自暴自弃，随波逐流。相反，他却上升到更高的层面，黯然神伤又踯躅徘徊地发出了这样一个天问：无端而来的才华，对于茫然的人生而言，真就那么可贵吗？

所以才有了前文的这么一句嗔怪：为什么当别人只有两三弦时，自己却偏要锦瑟五十？言下之意，才华横溢之人反而可怜。不但才华得不到赏识，雄才得不到施展，更可悲的是，自视甚高，倚才恣意，自暴自弃又孤芳自赏。若是这样，要这劳什子的才华作甚用！？

所以我说，在古代那么多的诗人里，我是独爱李义山的。他是真豁达，不忌惮；是真名士，自风流。他不像是会说“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李白，因为他并不恃才傲物；他不像“世人皆欲杀，我意独怜才”的杜甫，因为他不沉郁顿挫；他不像杜牧，因为他从不说“赢得青楼薄幸名”那样的鬼话，也从不干“倚马驻桥，满楼红袖招”的事；他不像柳永，他还未狂妄到“才子词人，本是白衣卿相”的地步。相反，他小心翼翼的珍重着自己的才华，不骄不躁却也心安理得，如履薄冰却也潇洒跳脱。他对待那些不珍重他的人，从不怨憎；他对待那些他不珍重的人，从不诋毁。那么的平和安静，如桂华一般的春葳蕤、夏皎洁，草木本心，不求人折。

我欣赏他的这种处世态度。空谷幽兰般淡定从容，如花开阡陌，月满西楼，风来竹面，雁过长空。有求不执著，受挫也洒脱。对他而言，一切都来的那么无端，走的那么淡然。风轻云淡般开合，花开花败般自然。所以，他的人生，就如同他的诗一般，神秘、清雅、仙气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