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un 21, 2009

    犹是书生此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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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流感,被拘东湖,正好有时间把前些年得来的一本《笔花六照》细细读过一遍。这本集子的名字,按照作者自己的话来说是化用《山海经》和《大唐西域记》等书中“光华四照”的奇花之名,传说这种奇花可以“四照”,亦能“六照”。所谓“六照”即全书的六部分内容,包括“武侠因缘”、“师友忆往”、“诗书诗话”、“读史小识”、“旅游记趣”以及“棋人棋事”。其中,以“诗书诗话”及“师友忆往”两部分分量最重,记述的大多是作者与生前好友的作诗唱酬等雅事。

    既是武侠名家,杂文集也自然从武侠因缘起篇。从小熟读《古文观止》、唐诗宋词的梁羽生颇为推崇唐人传奇,他在这本书的开篇中说,对其影响最深的是短篇唐人传奇小说,如《虬髯客传》、《红线传》。在梁式武侠中经常可以见到取材于唐人传奇的武侠背景,比如《大唐游侠传》、《龙凤宝钗缘》,而梁式武侠中的那些名字,如空空儿、精精儿、聂隐娘、虬髯客、红线等,也多来自唐人小说。谈到近代的武侠小说,作者说自己受白羽和还珠楼主的影响颇深,对于白羽的写实和还珠楼主的浪漫奇幻尤为感佩。

    武侠多奇缘,而武侠人亦多奇缘。当年轰动香江的吴陈二武师比武之事,竟成为现代两大武侠小说家同时动笔的肇因。这个故事在金庸传中已早有耳闻,今天在梁羽生的自述中又旧事重提显得格外的熟悉。当年香港的吴陈比武之事,其实比武地点在澳门,是两大门派掌门人之争,太极派掌门人吴公仪和白鹤派的掌门人陈克夫先是在报纸上笔战,笔战难分胜负,于是索性签下了“各安天命”的生死状,相约澳门比武。那一天,是一九五四年一月一十七日,三天后,梁羽生的第一篇武侠小说《龙虎斗京华》就开始在《新晚报》上连载,而随后金庸的《书剑恩仇录》也开始见诸报端。梁在谈及往事,以一首《踏莎行》了表心事:

    弱水萍飘,莲台叶聚,卅年心事凭谁诉?剑光刀影烛摇红,禅心未许沾泥絮。     

    绛草凝珠,昙花隔雾,江湖儿女缘多误,前尘回首不胜情,龙争虎斗京华暮。

    总结自己三十年的武侠生涯,梁认为,自己的武侠小说总试图用新的观点解读真实的历史,例如在处女作《龙虎斗京华》中,作者就根据自己曾接触到的史料试图塑造一个正面的义和团形象。同时,诗词曲赋在小说章回标题以及文章内容中的运用,也成为梁羽生武侠的重要特点。读者最关心的是梁羽生如何评价金庸,毕竟,作为新派武侠的两位宗师,梁与金是比肩而立的。梁羽生曾云:“开风气也,梁羽生;发扬光大者,金庸。”评论公允,是所难得。而金庸,在梁逝世之后,特意托人送去挽联,上联曰:“同行同事同年大先辈”,下联是:“亦狂亦侠亦文好朋友”,落款则是:“自愧不如者:同年弟金庸。”二人惺惺相惜之意,跃然纸上。

    作者自己在浸会大学的演讲中,谈到一个新派武侠的自我突破问题。他认为金庸的《射雕英雄传》着重深入的刻画了人性,突破了善恶分明、大侠的“道德形象”等模式。简言之,金的武侠中,往往突破脸谱化,人物具有多重及复杂的人格。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如郭靖,性格中有憨蠢耿直的一面。而四大恶人,无恶不作嗜血成性,却也偶有温情似水的深婉一面。相形之下,梁式武侠,正邪之分极具脸谱化,甚至连武功也完全是孟子那套浩然之气。正就是正,怎么练都是正;邪就是邪,到最后总是走火入魔。这么正邪分野,武侠也就变成了攻打哥斯拉的日本情景剧。如同美国大片《终结者》般,每当机器人来袭,人类总有种天赋的正义感。于是乎,在梁的武侠世界中,鲜花毒草美人佞臣层出不穷,却很难见到大英雄的阴暗面,或是小人物的大人格。

    说到底,是因为梁骨子里的书生意气。所谓书生意气,非黑即白,眼里最揉不得沙子。传说,他与金庸曾政见不合。在文革中,两人几近反目。文革结束后两人才又冰释前嫌重归于好,这一点上,梁的政治眼光不如金的长远。但难能可贵的是他的这份赤子情怀却至死不渝。有人曾劝梁也办一报,大意是既然梁金并称为“一时瑜亮”,金有《明报》论政,梁何不也效仿之。可梁羽生却不为所动,即便书生论政,也仅为论,即使寂寞天地独往来,也不凑趣入樊笼。

    梁的这种书生意气,在知人论事中多有体现。他将与华罗庚的交往置于师友忆怀的首篇,对于华的天才大加赞叹,甚至动笔为华做传。其实说到底,是他心目中的英雄情结,对于那些传奇的人生,天赋的才华,他在内心深处给予赞叹。此外,师友忆怀中写的最好的篇目当仁不让的是《金应熙的博学与迷惘》。金曾是陈寅恪的大弟子,但因文革中贴了老师的大字报,而最终导致师生反目。在此之前,鲨鱼也谈到,金应熙的性格困局乃在其读书人的摇摆不定(江湖歌者:《困扰》)。梁羽生在谈到个中原因时,引用《圣经》中的一段加以评述:“立志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故此我所愿意的善,我反不作,我所不愿的恶,我反去作……我真是苦啊。”陈与金的师生之谊,同于康有为与梁启超,也好比章太炎和俞曲园,师生间对于道路的选择理念的转变,往往不由意志为转移。即便有心为善,最终却酿成恶果。想起多年前读过的那段讨论,大意是关于有善心即为善抑或只有善果方称之为善的哲学之辩?有善心,行善行,却最终得恶果,实在是这苍茫人世间最为常见的悲剧。对于金而言,文革中真心相信思想革命,本是赤子情怀,却累出恶果,致反目,令读者扼腕。

    梁一生爱旧诗词。若说“千古文人侠客梦”,反过来,“千古侠客文人梦”也成立。虽然梁羽生的旧式诗词并不值得称道,但他对于诗词的玩味却直接在武侠中得以体现。他的武侠世界,人物大多极具诗才;至于武功,有些甚至直接化用诗词,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如“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等等。在这本集子中,师友间的唱酬答谢之作不胜枚举,被梁视为文人间的雅事。他自己提到的一例是一位朋友听说他有“封刀”之意,曾用龚定庵的两句诗送他:“且莫空山听雨去,江湖侠骨恐无多。”梁羽生自己笑言,悉尼的雨量很少,空山听雨恐怕不能,但悉尼港海上的云倒是很多,于是,先生自况是在悉尼海上看云,“水色天光,一碧万顷”。从此不问世事,江湖恩仇,就此搁笔。

    快意恩仇,行侠红尘后,空山听雨,海上观云,多年后的今天,先生也一片莲花铿然而去了。让梁式武侠迷们徒然扼腕悲叹。记得著名诗人舒巷城曾为他的《萍踪侠影录》题诗,云:

    笛吹云歌散雾,萍踪侠影少年行。

    风霜未改天真态,犹是书生此羽生。

    一辈子风霜未改天真,一辈子未改书生意气,真正是萍踪侠影少年行。说到这里,无名就想到论语中孔子与学生曾参的谈话:当孔子问曾参的志向时,曾参只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赞叹。有一类人的志向,就是在这暮春的三月里,春天的衣服做好了,穿着轻暖的春服,陪同五六位成年人,六七个小孩子,在沂水里洗澡,在舞云台上吹吹风,一路唱歌,一路走着回来。

    好吧,梁先生这一辈子,大概追求的就是这样一种境界:既不要安邦定国,也不求闻达诸侯。他只是要唱着自己的歌,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吧?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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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不错,坐坐沙发
    回复可爱就是幸福说:
    谢谢:)
    2009-06-26 17:5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