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寺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zzzhhu.blogbus.com/logs/38960993.html

Supreme Court Justice David H. Souter

作为个人，极少大法官像David Souter那样一直被人误解。而这种误解一直持续到他在最高法院任期的最后。传统的看法认为他非常腼腆且书生意气，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这种描述真的误解了他。

当然，可以举出很多Souter书生气十足，并不欣赏现代文明的小发明和小工具的例子。比如他不会用电脑，甚至不用打字机。我于1999年至2000年曾为他当助理，直到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他的花体手写笔迹有多难辨认。有一次，当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本想和他讨论却发现漆黑一片。直到我的眼睛有所适应才发现他正站在窗边，拿着一本书，在微弱的光线下透过他那副眼镜阅读。

并非Souter不能应对现代文明。别忘了2005年最高法院审理的那起涉及共享文件著作权的案件，Souter大法官的意见得到了所有大法官的一致同意，那份审理意见表明Souter对互联网点对点结构的极其深刻理解。这份判决意见曾受到司法界以及业界的广泛赞誉。

是什么令一位能读懂Grokster案件的大法官宁愿靠在窗边阅读也不开灯呢？Souter一直秉持着新英格兰的节俭品格，对于奢华，他深具戒心，这种戒心甚至超过了斯巴达人。他的一套西服可以穿几十年，他还总揶揄我和我的同事们冬天要在西服外穿外套，并宣称另一位伟大的最高院大法官霍姆斯与其看法一致。他也同样是位不事声张的人，他从不认为因为自己是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就可以浪费任何一点纳税人的资源。（他曾经在我留在桌上的餐巾纸上写下笔记，却舍不得撕下一张新的稿纸。）

我怀疑Souter那种与生俱来的谦逊来自于他对华盛顿政府的愤懑，而这种愤懑也的确为他带来了“好处”。与我们这些书记员谈话，他从没有任何的等级观念，是平等个人之间，平等思想之间的交流。华盛顿的那种对权位的崇拜一定激怒了他。在新罕布什尔州，他的邻居只知道他是位普通人David Souter。我相信他也从不认为作为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会有多了不起。

显然，他疏离华盛顿的上流社会并不是因为他缺乏社交能力。当我第一天到最高法院报到时，就我那时对他的了解，我以为会常常受到智识上的点拨，但在个人关系上却很难处理。因此，在发现他的温润机智后，你能理解我有多吃惊。差不多每个下午他都在他的办公室端着咖啡与助理们聊会儿天，他的那些新罕布什尔和牛津的见闻轶事总让我们捧腹大笑，而他的聚会，是我们的一大乐事。可以说，极少有大法官与助理之间的关系能像他处理的那样好。

作为法官，Souter同样被人误解。从一开始，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因为政治上的主张对他又爱又恨。共和党一边，老布什总统选任了他，可他却原来是位隐蔽的候选人，因为没有任何的证据标明他曾反对共和党。可他隐藏的政治态度为保守党带来一个“全垒打”。对于民主党也一样。民主党人总担心他在庭审中随时会以大比分推翻至关重要的Roe v. Wade判决。此起彼伏的海报似乎都在说：“快停下来吧，Souter，要不女人都要死光。”（许多年后，我们这些助理在eBay上找到了许多这种海报，把它们都抢购下来作为纪念品。）Souter不按照民主党和共和党的设计出牌，这让共和党觉得闹心，让民主党觉得被出卖。一位保守派的法官曾告诉我他倾向于共和党。的确，这有一定的道理。因为在最高法院，对于有争议的案件，Souter一般喜欢作出中间偏左的判决。可从他过往的判决记录来看，他却又并不完全符合共和党的主张。

而现在的Souter之所以偏左，是因为国家与法院的几次思潮变迁，而非他个人的成败。毕竟，目前的最高法院有着七位共和党提名的大法官，且自从里根总统任期开始，就开始了明显的右翼偏向。且在最高法院，共和党人数从那时起便开始增加。我认为Souter在许多方面的确像个共和党人，只不过，这所谓的共和党，今天已经并不存在了。

Souter在最高法院每一天的工作都是在真切的履行自己第一天的誓言。他常对那些关心最高院的人描述自己在最高法院是如履薄冰，他得对自己厌恶的剧烈变化保持温润的态度，并常常警醒自己对先例得格外当心。在与隐私权相关的案件中，他说自己是约翰马歇尔大法官的小跟班，马歇尔大法官曾在判决中认为宪法的法定诉讼程序包含了对于隐私权“实质的主观保护以及无目的性限制”（arbitrary impositions and purposeless restraints.）Souter认为法官的聪明法理分析不能超越立法者的立法，且在立法过程中，如果立法不公，则法官应该发挥更实质性的作用。并不奇怪，在1992年的Planned Parenthood v. Casey案中，他同意了Sandra Day O’Connor大法官和Kennedy大法官关于Roe堕胎权的意见，同样的，他之所以作出这个判决意见也是基于对先例的尊重。

当然，别的大法官也曾作出同样庄重的承诺，可他们却或多或少的违背了承诺。只有Souter，也只有他才在一如既往。或许，在他承诺的那一天，同样也有一本简易快捷的宣誓誓词在手边摆着，他无须动脑，更不用审查自己的信仰便可以轻易的宣誓。其他的大法官提名人也曾宣誓要谦恭但他们只对首席大法官Harlan效忠，当他们被点名时，往往就信口开河。这么说，Souter大法官最杰出的品格倒在于他的诚实。

而这种品格正是整个最高法院和整个民族正在失去的。找一个Souter的接替人并不难。那些吸引大众眼球的极受争议的案件，任何一个奥巴马总统的提名人都有可能与他投相同的票。但要找一个和Souter大法官有同样司法品格，同样的心胸开阔，同样的好学善问，认真的对待每一个案件，且在仔细斟酌时认真的援引先例的人，极少。

他从不是一个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人。如果他真的是那样，那么他或许会在最高法院待更长的时间。作为最高院保守派的其中一员，Souter常常在自由保守的两翼上的四个否定判决之一。我常常希望他等到5：4实现的那一天，但我相信，他已经尽到了职责，是该退休了。

能与Souter相提并论的人物，在我心中只有辛辛那提——那位罗马英雄在危机褪尽，建功立业后便了无牵挂隐退家乡。Souter从来没有眷恋他的权位，他也从来没有因为身居高位而自鸣得意。他虽然没能改变最高法院的格局，但他至少给我们树立了一个中流砥柱的好榜样。当我们再次读到他在Casey一案中冗长且激动的意见，仿佛在今天对葛底斯堡重新探访。那是Roe一案最好的反对意见。这两个案子走的很近，本该就这么一直下去，但有限的几个人突然惊醒，把先前的判决意见重新推翻，Souter便是其中之一，应该说他们在最恰当的时候干了最正确的事。一些最近的有关限制总统权力的判决意见在面对布什政府的行政干预时，又以5：4没通过，又是那么一票之差。

我非常遗憾的看到Souter大法官的离去。最高法院会怀念他的智慧、他的正直、还有他的幽默。但他也最终得以退休，那正是他想要的。他带着他的幽默离去，他值得我们赞颂。

*** *** *** *** *** *** ***

注：全文译自“Slate Magazine”2009年5月1日刊

(“Justice CincinnatusDavid Souter—a dying breed, the Yankee Republican.”

     By Kermit Roosevelt Posted Friday, May 1, 2009, at 7:00 PM ET)